前面說到,大學時代的我心高氣傲,能讓我服氣的老師很少,柯文哲教授是一個,而林芳郁教授也是我十分尊敬的老師,後來他擔任衛生署署長,結果因為三聚氰胺毒奶事件下台,我不希望這樣一個好老師給人的印象只是「最短命的衛生署長」,或是跟前後任的侯勝茂教授、葉金川都是同屆同學的八卦,所以雖然柯P這次沒有提到他,還是把他放進柯P解密系列裡頭。


前面說過台大教授都要身兼臨床、研究、教學,所以都變成了鴨子,柯P是天縱英明所以三項都表現得很好,林P的話大概就是苦幹型的了,以教學來說,柯P講起課來是笑話連發,而且很多發言十分犀利,絕無冷場,林P就木訥得多,但是他對學生相當有耐心和使命感,在教學的內容中可以很明確的感受到他的用心。


研究方面的成就就不用提了,在臨床上,林P身為心臟外科醫師,平心而論,刀法雖然並沒有到出神入化,但也是很穩定的中規中矩,更值得一提的是,以往台大的薪水較外院偏低(現在也是啦),所以醫師都有收紅包的習慣,以「補貼家用」,唯獨林芳郁期期以為不可,認為收紅包的陋習一定要改掉,所以從自己為榜樣做起一生絕不收紅包,這在醫院內非常有名。


在林芳郁教授的以身作則,與大力推動下,後來台大收紅包的文化就漸漸消失了,不過說起這個收紅包,學問可不小,你以為就把紅包遞給醫師那麼簡單嗎?那醫師鐵定會退你紅包,還堅決表示絕對不收。


那到底要怎麼送?原來要找一家神秘的水果店,付款後,買了一盒平凡無奇的水果,送到醫師辦公室時,醫師還會嚴正的拒收,這時病人家屬連忙說:


「先生(台),這真的是水果。」


「真的嗎?來X小姐,請幫我打開來看看。」醫師請一旁的護士打開水果盒,確定裡頭沒有紅包,於是就很樂意的收下了。


其實,紅包就藏在底下的夾層裡。


醫師為了怕被告,所以先做做樣子,有人證證明沒收錢,才真的把紅包收下來,這種文化也是一奇了。要是趙建銘對這些過去的傳統也「略懂」的話,大概司法就很難抓到他的把柄了。


所以這下明白為什麼過去很多醫院樓下或附近都有水果店了吧......


那收了紅包以後,會不會真的特別照顧你呢?有位教授曾經「真心話大告白」,其實一個醫師手上的病人那麼多個,每天忙死了,哪記得誰有送過紅包誰沒送,紅包上也不會寫名字(不然豈不是留證據害自己),所以對每個病人都是一樣照顧,不會因為有沒有紅包有所差別。


所以送紅包很冤大頭吧?




除了收紅包以外,台大很多教授出名的是對病人很沒耐心或是很大牌,林p也沒有這種惡習。


但是這樣一位醫術、醫德都相當好的老師,卻還是捲入醫療糾紛裡頭。


那是在我實習的時候,林p有一台手術,其跟刀護士,少算了一條紗布,結果紗布就遺留在病人的胸腔裡。


很不幸的是,病人死了。但是並不是因為那條無菌的紗布,而是因為他年紀很大,原本手術前就評估術後狀況不會很好,家屬也知道。


更不幸的是,病人的兩個兒子都是律師。


哈,你有醫療疏失,病人又死了,還告不贏嗎?(雖然病人死亡跟紗布無關,但法官才不會聽你解釋)


一告下來,判賠2000萬元,你說那不是護士的錯嗎? 大家都知道護士賠不起,所以才不會只針對護士,而是緊咬主刀的醫師要負責。


林p就這樣默默的賠了2000萬元。由於他從不收紅包,台大薪水又少,那相當於是他20年的薪水,就這樣賠掉,20年都做了白工。


那時候,林P的女兒,剛好在我實習的病房見習,林P醫療糾紛的事,全院都傳開了,但是好像只有他女兒不知道,那天晚會結束後,她與同學們開心的聊天,還很天真浪漫的說,就是因為崇拜父親,所以才要當醫師,以後也要當一個像父親一樣的好醫師。


我跟我的同學則面面相覷,心想:要是她知道林P發生什麼事,大概就不會這樣想了吧!


事隔多年以後,證明我跟我同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後來學妹(林P的女兒)繼續當醫師,而且還是走醫療糾紛風險最大的外科,雖然是走整形外科,但是是走創傷重建的方向,的確是繼承林P濟世救人的職志。


當年我記得,她講完志向以後,又說,那天是星期五,平常林P都忙到回不了家,唯獨星期五晚上一定會排除萬難,跟全家一起吃牛排,是每週她最期待的一天,所以她非常開心。


我跟我同學心想,林P八成沒把事情跟女兒講,他才剛把20年的薪水賠掉,回家去以後出錢請全家吃牛排大餐時,還要強顏歡笑,不要不小心被愛女發現異狀......


好在林p的妻子是知名整形醫師林靜芸,所以不至於因為20年薪水泡湯就喝西北風。


但是可不是人人都有個會賺錢的老婆。


「不幹了!」我那天越想越氣,轉頭跟同學抱怨,並且下了一個跟可敬的學妹相反的決定,「醫德好到跟林P一樣都還要被告,賠20年薪水,誰受得了!」我當時抱怨道。


後來,我在畢業後就真的踏出了醫界,林P的遭遇是我下決心的原因之一。


現在醫療糾紛又比當年更頻繁,台大外科從R1到教授無人不背官司,很多同學碰到我,都說我有勇氣,逃得快,一開始我也還頗為得意,後來越想越不對,其實看到危險就逃,根本就不是什麼有勇氣的行為,而是逃兵,不值得讚揚,真正值得讚揚的,是明知有危險卻還留下來服務大眾的人,他們才是真正的有勇氣。


我認為,外界真的要好好思考一下醫病關係的發展,當然絕大多數人都很好,但只要碰上一個「奧客」就會毀掉一個醫師的一生,再這樣下去,大家終有一天「良禽擇木而棲」,那麼我們會得到什麼樣的醫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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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騎西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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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
  • 學長最後一段的擔心大可不必

    至少在學長有生之年 你醫界好同學跟好朋友們應該很樂意為你診療...
  • 悄悄話
  • 晚輩
  • 版主您好,想請問關於林芳郁教授醫糾的經歷...哪邊有reference? 謝謝!
  • 這件事是我實習時親耳聽說的,不過當年並未見諸媒體報導,所以我也不曉得哪邊會有記錄@@

    普蘭可 於 2011/10/03 10:19 回覆

  • 訪客
  • 訪客
  • 版主您雖然是醫科,可是文章寫的非常好呢~底下的幾句話看了令我非常有同感。

    「唯獨林芳郁期期以為不可,認為收紅包的陋習一定要改掉,所以從自己為榜樣做起一生絕不收紅包,這在醫院內非常有名」~候文詠也是覺得這種文化很糟,且以他絕不收紅包為榮。我相信有很多有醫德的醫師不收,不過,您文中也中肯地提及,現今收紅包的人還是多少存在,送紅包的藝術也是寫的很傳神,令人拍案叫奇咧~

    「除了收紅包以外,台大很多教授出名的是對病人很沒耐心或是很大牌,林p也沒有這種惡習。」~這種好醫師真是稀有呢!的確台大的醫師普遍很「高傲」,也許是最高學府的關係,有的年輕醫師也會擺派頭嫌病人問的問題很笨,根本不屑回答。還有只回了一句話:「應該是妳在減肥才會胃痛」就把患者趕出診間。令患者恨恨地暗暗叫罵,我這麼瘦怎麼會是減肥造成胃痛,等了這麼久就只聽到這一句話,好爛~

    「後來,我在畢業後就真的踏出了醫界,林P的遭遇是我下決心的原因之一。」~候文詠也離開了。雖然以他優秀的資歷,可以造福很多人,可是,身為他的讀者,我自私地覺得他離開醫界卻造福更多人。作者您的文章寫的很好,離開也好,有另一片寬廣的天空,且,我也很欣賞您捐版稅給塞片。至少我是這麼單純地認為。~

    「現在醫療糾紛又比當年更頻繁,台大外科從R1到教授無人不背官司,很多同學碰到我,都說我有勇氣,逃得快,一開始我也還頗為得意,後來越想越不對,其實看到危險就逃,根本就不是什麼有勇氣的行為,而是逃兵,不值得讚揚,真正值得讚揚的,是明知有危險卻還留下來服務大眾的人,他們才是真正的有勇氣。」~這句也是寫的好!白色巨塔裡也是描述離開的人瀟灑,留下來才是更難的。這本書好像有很多情節是影射台大裡面的黑暗面~

    「我認為,外界真的要好好思考一下醫病關係的發展,當然絕大多數人都很好,但只要碰上一個「奧客」就會毀掉一個醫師的一生,再這樣下去,大家終有一天「良禽擇木而棲」,那麼我們會得到什麼樣的醫療呢?」~是呀!已經很多人都以獸醫和牙醫及整形為第一志願,再這樣下去,未來醫療會搞成怎樣真是不敢想像~

    「林p就這樣默默的賠了2000萬元。由於他從不收紅包,台大薪水又少,那相當於是他20年的薪水,就這樣賠掉,20年都做了白工。
    那時候,林P的女兒,剛好在我實習的病房見習,林P醫療糾紛的事,全院都傳開了,但是好像只有他女兒不知道,那天晚會結束後,她與同學們開心的聊天,還很天真浪漫的說,就是因為崇拜父親,所以才要當醫師,以後也要當一個像父親一樣的好醫師。
    我跟我的同學則面面相覷,心想:要是她知道林P發生什麼事,大概就不會這樣想了吧!
    事隔多年以後,證明我跟我同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後來學妹(林P的女兒)繼續當醫師,而且還是走醫療糾紛風險最大的外科,雖然是走整形外科,但是是走創傷重建的方向,的確是繼承林P濟世救人的職志。」
    當年我記得,她講完志向以後,又說,那天是星期五,平常林P都忙到回不了家,唯獨星期五晚上一定會排除萬難,跟全家一起吃牛排,是每週她最期待的一天,所以她非常開心。
    我跟我同學心想,林P八成沒把事情跟女兒講,他才剛把20年的薪水賠掉,回家去以後出錢請全家吃牛排大餐時,還要強顏歡笑,不要不小心被愛女發現異狀......」~這是在拍連續劇嗎?現實的人生怎麼會是這麼戲劇化,看了我都快掉眼淚了。再想起林在日本版的「白色巨塔」裡的序裡寫道,不必對醫界太過失望,我心快碎了。這是一個受過這種遭遇的人寫出的話,我覺得好偉大。其實最近我也看到一位被控醫療疏失後判無罪,反要求對方象徵性名譽賠償一元的醫師,在網路上的風評也很好,可是,他在這個糾紛之後,離開了原本的醫院去開業。名譽被損害的他,卻只要求對方象徵性賠償一元,我相信他應該是不缺錢,只是,我心疼的是,好醫師卻要被這種對待,他也是很仔細謹慎的好醫師呢~

  • 悄悄話
  • 全嘉莉
  • 很偶然的逛進您的部落格,真的很棒。
  • Floyd Hsu
  • 藍大您好,

    非常喜愛您的BLOG, 有件事想問問您的意見
    林到榮總後, 榮總人事大地震, 很多員工對他的感覺實在不佳
    不知是否背後有什麼故事?
    期待有片羽可供分享 :)
  • Ryan Lai
  • 我認同絶大部分的醫生都是好醫生,但醫療體系與部分醫生的醫德卻需要大大的被質疑,最近我老婆在台大小產,大人小孩都走了,小產前再三強調她是特殊體質,請務必小心,最好通知我們在台大的婦產科與免疫科主治大夫,就是不願意通知,我想這個醫生想練習吧,到底把人命當成什麼了?我會提告,若有賠償,我會以老婆小孩名義成立基金會,終止遺憾
  • chiu99
  • 有樓上如此家屬,年輕一輩醫生「死的死﹑逃的逃」也就不意外了。
  • 訪客
  • 我的父親的心臟被林芳郁醫師照顧得很好,但林芳郁醫師忽略了病人的病徵或許是其他病因,而非單純的心臟疾病,我父親被林P照顧了20多年,卻在林P任衛生署長之後把我爸轉給他的愛徒虞希瑀,虞希瑀當著我爸的面說:你是心臟衰竭,除了換新別無他法,但你已經70歲了,排不到心臟的....雖然是實話,但很傷人.我父親當時身體非常不舒服,呼吸已經很難,二個月內由自己搭國光號到搭高鐵到我回中部載他北上求醫,一直被醫生冷言對待,連護理人員都說不要再來煩醫生了....這是2008年5 to8月份時發生的事. 這中間我們只能再找其他醫師....2008/9/12我父親到台大急診室之後沒再出院了,肺癌過世. 發現我父親可能有腫瘤的是急診室的醫生不是"名醫". 當林芳郁及虞希瑀說我父親嚴重心臟衰竭到只能換心的程度,我父親體重已經從原本50幾公斤瘦到40幾公斤. 試問: 心臟科權威的醫師為何沒想到心臟衰竭是會導致體重增加?? 這資訊還是我在台大病房的走廊看到的醫宣資料. 父親過世後我到台大把我父親從30歲到69歲這段台大歲月的病歷全call出來.才發現最後一段時間裡的病歷上的記載與實際情形大有出入.包括心理諮商的醫護人員也都憑一己之看法寫下諮商內容.我們口述病症與醫師載入病歷的資料並不一致. 我本來想告台大醫院誤診,如果醫師多用點心,我爸不會那麼辛苦,到臨終前還在說夢語:"醫生又騙我了"...我們也怪自己為何醫學常識不夠,一心相信醫師才會害似了爸爸..不告是因為不想再揭傷口,畢竟媽媽還在台大就診....我們家屬的心很痛很痛,對林P能原諒嗎??很難!!更難原諒虞希瑀當著我爸的面宣布他即將死亡的言行. 電視上醫師為了病患不眠不夜的休息..攏是假的啦
  • 醫糾的根本原因
  • 除了收紅包以外,台大很多教授出名的是對病人很沒耐心或是很大牌。
    所以知道醫生為什麼沒事一直被告了吧
    大牌沒耐心,嫌病人問的問題沒程度沒水準,自己把自己當神,犯錯了才說自己不是神,別把醫生當神。被告剛好而已
  • meowswu
  • 感謝你的分享,讓人很痛心的一篇文。
  • Lynn
  • 因為有慢性疾病,所以這10年來在北榮住了無數次院,隨著每次住院與每次看診,對醫療人員也就越了解。越了解他們,就越心疼他們。我在北榮遇到的每個醫生跟護士,都是值得敬佩的。我誠實的說一句,醫療糾紛很大程度是因為普遍民眾的醫學知識嚴重不足。
  • 訪客
  • 好的醫護人員,猶如天使照亮枯竭的心
    糟糕的醫護,讓你不知道希望兩個字怎樣寫

    但是這兩種人都有
    受傷的病人也不想被暴力醫療 
    只待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