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魏德聖導演原本素不相識。

一開始,我只是一個單純的「海角七號」影迷,有幸得到改編電影為《海角七號電影小說》的機會,因而有緣與導演見面、討論,機緣短暫,在小說寫作與出版的過程結束後不久,導演很快開始忙著籌拍「賽德克‧巴萊」,就再也沒有聯絡,又恢復到一個單純的影迷身份。

與導演短短的相處時間,不敢說能多了解他,但是導演的個人特質,給了我相當強烈的印象,當時「海角七號」已經漸漸嶄露頭角,電視新聞也開始追蹤報導,不再像是剛上映時廳數、票房均「卑微」的情況了,但導演仍然只穿著有如路人的打扮,就像個普通好朋友似的與我們談話。後來,我們知道導演一直到「賽德克‧巴萊」成為全台目光焦點,備受矚目時,仍然如此,從未受到外界名利的變化而有所改變。

導演外表謙和,內心堅定,遇到心有疑慮的事,他不會馬上形諸於色,而是先放在心裡想,在討論改編小說的過程中,導演曾經覺得我的態度太過客氣,導演認為好的創作者往往桀驁不馴,我卻截然相反,但他並沒有懷疑形諸於色,也沒有對我有所成見,而是讓我試寫,試寫過後證明文筆足夠細膩,能掌握這個故事,於是放心的將故事交給我。這整件事,從頭到尾,我都不曉得我曾經被懷疑過,直到《海角七號電影小說》簡體版出版,導演接受中國重慶出版社安排的新聞專訪,才透露此事。

可以說,導演是個相當成熟,有深入思考的人。但是,導演並不是個「天縱英明」的人,我自台大醫學系畢業,見識過許多反應極其機敏的天才,而我平時嗜好研究歷史,在歷史圈子內,也多得是對有研究的領域可以倒背如流的博學強記之人,但導演兩者皆非,甚至不客氣的說,反而可說是有點「駑鈍」,與導演談話時,他總是要先放在內心,仔細思索,才慢慢產生想法,而對於歷史,他有著一個觀點,但很多細節,他無法記得清楚,必須再查資料。他並非天才,可以想見,他要準備一切資料,讀到融匯貫通,產生深刻的體悟,進而釀造成超然的觀點,是純粹的苦讀工夫,很難想像他是盡了多大的努力。

在我認識的許多真正的天才之中,有很多人天生就能「多工作業」,同時處理許多事務也駕輕就熟,但導演則是「專心致志」、樸實無華的人,他事情得一樣一樣做好,如我於電影小說的討論過程中,曾向他索取「海角七號」中七封信的正文影本,但當天電影公司有許多宣傳事務,結果他怎麼也想不起來放在哪兒了。後來,聽說導演在「賽德克‧巴萊」拍攝過程中,片場諸多意外需要處理,白天拍片,晚上還要趕回都市,為了籌措資金而奔走應酬,一個「專心致志」的人被環境所迫,要如此一心多用,是怎麼熬過來的?實在難以想像。

而其間體力的透支,感染可能致命的恙蟲病,家庭生活的犧牲,以及財務的艱辛,困難重重中拍攝「賽德克‧巴萊」的過程,在電影一系列相關出版書籍中,已經敘述的非常詳細,就不多贅述了。

「賽德克‧巴萊」自上集於2011年9月9日上映,至11月1日,上下集票房累積已突破新台幣7.5億元,台灣電影票房尚在累積中,海外版權也逐一賣出,但「賽德克‧巴萊」,我認為已可說是成功,首先,雖然尚未達到10億元的高目標(還需要各位朋友們共襄盛舉),以台灣的電影市場規模來說,這樣的票房已經是難能可貴,而就電影技術層面的角度而言,「賽德克‧巴萊」無疑的較「海角七號」有長足的進步。

更重要的是,自「賽德克‧巴萊」上映以來,從書店,到網路上,各式的相關資料與討論,觸發了一個廣大的風潮,無數從來不知「霧社事件」為何物的觀眾,被電影激發了興趣,研究這段歷史,探討多元價值觀,因而對整個世界觀與人生觀都得到了啟發,可以說,「賽德克‧巴萊」已經不只是一部電影。


從歷史認知的觀點來說,「賽德克‧巴萊」可說是一場大霹靂。

連橫編著《台灣通史》,曾洋洋灑灑寫下「台灣本無史」,在許多台灣人心中似乎也是如此,即使是喜愛歷史的我自己,對台灣史原本也興趣缺缺,霧社事件,死傷以百人計,在以往,我總覺得和世界大戰比起來微不足道,即使對前因後果略有所知,也無心深究。

直到「賽德克‧巴萊」深入台灣的美麗山林,以賽德克語發聲、演出賽德克人的歌舞傳承,訴說賽德克的文化傳統,彷彿成了「有電影手法的記錄片」,我才赫然發現過去犯下多大的錯誤。

賽德克人與日本的衝突,不在於規模大小,本身就是歷史上極其具有特殊意義的事件,因為這是在一個小小的島上,同時有亙古以來傳承下來的原住民部落,又同時有中世紀生活方式的平地漢人,而還有經過近代化的日本人,三者不同的生活方式、理念與文化互相衝突,匯集而成的狂亂漩渦。

台灣島的地理之美,來自於板塊激烈的衝撞,而將海底騰上雲囂,在旅遊頻道的外國主持人,總是驚訝於台灣地理的複雜,短短幾小時車程,可以從平地都市,直開進高海拔崇山峻嶺,是全世界其他地區都絕無僅有的大自然珪寶。許多台灣人也很了解這點,對此津津樂道,並將之介紹給外國友人。

然而多數台灣人,包括我自己在內,卻沒有意識到台灣的歷史,衝撞程度還勝過台灣地理上的板塊碰撞。

除了「賽德克‧巴萊」所揭露的日本與賽德克人在文明理念上的激烈衝突,魏德聖導演所要籌拍的下一個計畫,探討鄭成功的時代,那是大航海時代,軍事近代化、半企業經營的荷蘭人,與原住民西拉雅人,中世紀生活方式的屯墾漢人,以及中世紀軍事組織與海盜組織半融合的鄭成功部隊,在《倒風內海》中的激突,其文化落差眩目的程度,不下於台灣著名的太魯閣峽谷的鬼斧神工。

魏德聖導演當年被邱若龍先生的漫畫所震撼,如今他透過電影,把這個震撼傳達給了我們,可說是震聾發瞶,台灣絕不是「台灣本無史」,而可以說是歷史的寶庫,西班牙人、荷蘭人、泉、彰......台灣一直是多元文化匯集之處,這個歷史認識開啟了我們的視野。

一個海洋國家,原本應該包容、多元、進取,但是台灣的社會卻受到大陸性思維的影響而恰好相反,缺乏多元的觀念,多數人以自我觀點為中心看世界,認為人人都與自己想的一樣,而從未想過社會上有很多與自己不同的人,例如台灣經常發生的颱風災害,每當颱風來襲,都市人總是只想到放颱風假,說「颱風不夠嚴重不要來」,以為人人都作如此想,卻沒見到身旁果農、菜農子女憂心忡忡,深怕家鄉受災,老父老母辛苦付諸流水。這不就是缺乏多元觀點而造成的思慮不週全嗎?

要講求多元觀點,要先從對自我的過去挖掘做起,有了自我的立足點,才能眺望別人,了解自己與別人有所不同,才能接納別人的不同。

在「賽德克‧巴萊」上映以後,從新聞中,從網路的消息,看到許多賽德克族人因此又找回了族群的驕傲,而他們以這樣的驕傲,重新進入社會,做出微小到不凡的貢獻,而不僅賽德克族,連不同族的原住民,也都受到激發,重新確認自己的身份,肩負起保存自己的族語以及其他重要文化資產的重任,或以新的面貌在社會上努力。

在此之前,原住民被剝奪認同,失去族語,文化被矮化成「觀光表演」,形象被窄化為「體力好」「會唱歌」,於是只能喝酒喪志,被「平地人」瞧不起,以種種方式歧視嘲諷,而原住民也覺得是「平地人」打壓他們。以往的教育抹煞族群間的不同歷史脈絡,想把每個人都漂白成單一價值,結果反而造成嚴重的族群間歧視。如今,透過重新找回過去,原住民又站了起來,獲得「平地人」的理解與尊敬,與「平地人」反而融恰的融合了。

然而,失去過去的,又豈止原住民?如許多客家人也因為喪失了客語,而成了無根的浮萍,近年來才有客語及客家文化復興的運動。

又豈止以閔、客為主的所謂「本省人」?

事實上,所謂「外省人」也一樣失去了過去。所謂「禁說方言」,並不是只限於「台語」。

曾受蔣介石重用為文人國防部長俞大維,帶領三軍走過八二三砲戰的台海緊張時刻,他在巡視金門時,看見士兵領子上有黑扣子,覺得很奇怪,於是郝柏村向他解釋,那是因為沒有說「國語」,而說了家鄉話的士兵,就以別黑扣懲處之,以示恥辱,俞大維是湖南人,講一口湖南話,他當時不好直接抨擊蔣介石的政策,只諷刺的說:「那你也把我別上黑扣好了。」

隨國軍來台的所有各省籍族群,原本各有各的方言──每省的話都完全不同,差異之大可說完全彼此聽不懂──卻一體被禁,最後成為一大群母語空白的族群,沒有了過去,也沒有了記憶,於是被化約成一團叫「外省人」的群體,過去的統治者不希望他們想起自己是誰,「本省人」也不想去理解他們的過去,所以族群衝突,無法解決。

「賽德克‧巴萊」的衝擊,給了台灣一個契機,不論是原住民、閔、客,甚至是新移民,透過歷史尋根,找回自己的過去,不論是《倒風內海》,或是《大江大海》,理解了自己的所來處,才能彼此理解,一同攜手走向未來。

從這個觀點來看,「賽德克‧巴萊」的成就是相當偉大的。


回到「海角七號」光榮落幕的那一刻,魏德聖導演名利雙收,換做是任何一個別人,處於同樣的狀況下,若不就此退休享樂,也是繼續拍攝「海角八號」,豈會自找麻煩,好不容易才冒險出頭,卻又重新賭上一切呢?

魏德聖導演在代言廣告中說,當初一切困難,根源是沒有知名度。但在現實中,豈料嘗遍辛苦,已經拍出「海角七號」成名了,籌拍「賽德克‧巴萊」還是處處碰壁,許多次差點斷炊,前功盡棄。

在這樣的過程中,還不時有人冷言冷語,說他不曉得在山裡面做什麼,說他瘋了,笑他自找麻煩,誰叫他不拍「海角八號」就好。

即便是終於拍攝完成,還有人要說閒話,嫌棄以「高」成本──「賽德克‧巴萊」上下集總預算約2000萬美元,僅達好萊塢小製作的成本,還比很多小品愛情片低,如安娜法莉絲主演的「先生你哪位?」成本即為2500萬美元──怎麼沒拍出「變形金剛」的水準,或是連看都沒看就為批評而批評。

魏德聖導演是一個勤勉、思想相當有深度、對台灣的過去與未來有著遠大的觀點的導演,台灣有這樣的人存在已經難能可貴,卻還要讓他歷經千辛萬苦,兩度冒破產風險,只為了做一件對世界有益的事,還要讓他受盡委屈,遭人冷語,這個社會對一個人的要求是否過高?但魏德聖導演不懼艱難,也不為自己辯護,他以身作則,完成自己給予自己的使命,不僅實現了「賽德克‧巴萊」的歷史與社會成就,更讓「賽德克‧巴萊」的拍攝過程本身,成了台灣人最佳的激勵。


寫在文後:

我在這個部落格上,有一篇置頂文章「賽德克‧巴萊」全台票房追蹤,專門收集「賽德克‧巴萊」全台票房的新聞,原本是自己有興趣知道,也順便分享,沒想到現在每天都有近千名朋友來看票房的最新進度,有時我收新聞遲了些,大家還會幫忙提供最新新聞聯結,文後的留言中,大家彼此分享「賽德克‧巴萊」所帶來的感動,備感溫馨。

當票房的增加速度趨緩,我也和許多留言或留悄悄話朋友一樣,不免為魏導擔心,不過在電腦前擔心也沒有益處,不如共襄盛舉,多帶朋友去電影院看看吧。

如果尚未看過「賽德克‧巴萊」,想在觀影前先知道片子的梗概,以利決定觀看與否的朋友,可以參考我在本部落格發表的兩篇影評文章:[影評] 賽德克‧巴萊(上)太陽旗(Seediq Bale)[影評] 賽德克‧巴萊(下)彩虹橋(Seediq B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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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騎西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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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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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immyrelife
  • 我一直很擔心
    如果這部電影失敗了
    台灣還有沒有抱持夢想的人
  • Hian-Kun Tenn
  • 看這篇文章的過程中,一開始看到某一段,覺得寫得真好,想挑出來贊聲一下;看著看著又發現另一段、然後再一段...

    整篇都寫得太深得我心,感謝好文章(也感謝你一直更新票房資訊給大家了解)。
  • Guest
  • 文章中的"西班牙人、荷蘭人、泉、彰"的彰應該是寫錯了吧? 我想應該是"漳"才對..
  • 家家
  • 真的由衷的推薦這篇文章,寫得真好。也希望「賽德克‧巴萊」的票房能賣得更好,讓更多的人都看到。
  • 訪客
  • 版主文中提到金門國軍士兵的「黑扣子」,根據家父所說,1950年代初期,部隊裡開始有了從台灣各地徵調來的「充員兵」,充員兵是定期退伍(遇天災還能提前退),外省兵則是無限期。

    至於「充員兵」制服上不同顏色的扣子,是要區隔台籍士兵對國語的聽說能力。黑扣子就是不會聽也不會說,白扣子則是會聽國語也會說台語(這樣的人可當翻譯,把國語翻成台語),這在戰場上很重要。你對一個聽不懂國語的士兵發命令,會帶給自己與其他同袍的危險,也會影響任務的執行。

    用扣子顏色區隔,可以讓長官對這名士兵知道下命令時,是否需要旁人翻譯,而且是該找誰來翻譯(聽得懂國語,但翻不出台語的士兵,千萬也不能找他們來亂翻),這種用扣子辨識新兵語言程度的方法,當時在戰場上是有實際需要的。與後來兩蔣執行的偏差禁方言政策,其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事。管仁健 敬上
  • 我是看俞大維傳記中寫到黑扣子的事,原來如此,果然關於國軍的詳情,還是管先生比較專長^^

    普蘭可 於 2011/12/29 12:44 回覆

  • 訪客
  • 在新加坡最早部隊出操時,許多單兵教練仍舊會使用馬來語,那不適尊重馬來人,而是因承襲原馬來聯邦的習慣,但後來則統一改用英語,所以統一語言非常重要,不然客語/閩南語/原住民語/國語.....不全都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