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克丘戰役,可說是一場集烏龍之大成的戰役,首先,它是華盛頓擔任大陸軍總司令後的第一場戰役,但是卻在華盛頓缺席下進行──在他親抵前線指揮前,戰役就已經結束了。

更烏龍的事實莫過於,雖然叫邦克丘戰役,但是其實主要戰事卻不是發生於邦克丘(Bunker Hill,「碉堡丘」的意思),而是在附近的布里茲丘(Breed’s Hill)。

開打的原因,也一樣烏龍,話說從頭,前回講到英軍狼狽逃回查爾斯鎮,民兵眼見英軍在查爾斯鎮據險防守,便放棄追擊,本來英軍可以直接在此與民兵對峙,不過,由於當時英軍總體兵力不足,約僅4000人,蓋吉擔心不足以同時守住波士頓半島與查爾斯鎮半島,因此,第二天,蓋吉將軍就將查爾斯鎮半島上所有英軍撤回波士頓,留下一座空城與空半島任民兵進出。

英軍先把半島拱手讓給民兵,所以之後才得打回來,這就是邦克丘戰役的基本原因,夠烏龍了吧?

廢話不多說,蓋吉守在波士頓城中等待援軍,而一萬五千名的民兵則在四週將他團團包圍,一開始他只能坐困愁城,不過民兵只能封鎖陸上通道,卻沒有制海能力,英軍海上交通暢行無阻,可隨時透過海路增援。

到了五月二十五日,英軍增援六千人,同時三名赫赫有名的大將抵達波士頓,為首的是威廉‧郝將軍(以下稱郝威廉)。旗下有發明輕騎兵的約翰‧伯哥因將軍,以及亨利‧柯林頓將軍。

說起這個郝威廉,他來自赫赫有名的將軍世家郝家,以郝家三兄弟聞名:

大哥郝喬治,在奧地利繼承戰爭中成名,以擅於練兵著名,在七年戰爭中,他很不幸在前面提過的,造成加希隆戰役軍事大災難的詹姆斯‧阿伯孔比麾下擔任副手,而殖民地軍的名將普特南將軍,那時是他的斥侯與嚮導。

阿伯孔比在前往加希隆堡的路上兵分四路前進,郝喬治率領其中一個分隊,途中遭遇一隻法國的分隊,雙方展開激戰,郝喬治的部隊異常兇猛,造成對方300人傷亡且俘虜148人,英軍本身只有少數傷亡,不幸的是其中一個就是郝喬治自己,他死在普特南的懷裡,渾然不知多年後,普特南將和他的親弟弟打一場硬仗。

二哥郝理查,則是海軍將領,他隨後將與弟弟一起行動,兩人都以美國獨立戰爭前期的英軍主帥而聞名於世。

有了增援,蓋吉將軍計畫與三名將軍一起出擊突圍,毫無意外的,這個突圍計畫馬上洩露給了殖民地人。

當時圍城的民兵由沃德將軍為總指揮,他立即命令普特南(當時是准將)加強查爾斯鎮半島上邦克丘的防務,於是,6月16日晚上,普特南准將與威廉‧普列斯考上校,與工程連長理查‧格里德雷(Richard Gridley,日後被華盛頓任命為總工兵官)以及1200名士兵一起到查爾斯鎮半島,不過實地勘查後,他們對應該在哪建築防禦工事起了爭執。

原命令是要他們防守邦克丘,不過布里茲丘在島的中央部位,離英軍比較近,戰略上更重要,因此最後在這個非正式的軍事會議後,以「民主」的辦法,由前線軍官推翻了上級的命令,改在布里茲丘設防,這可說是美軍前線「臨機應變」推翻上級命令的習慣之始,一直到二戰以及現在,美軍的前線部隊都還常因應現況臨時變通不理會原命令,這也成了美軍強大的原因之一。

英軍不是瞎子,很快就發現查爾斯半島上出現新的防禦工事,6月17凌晨4點,英艦活潑號開始對著工事砲轟,結果吵醒了艦隊指揮官山謬‧葛雷夫斯(Samuel Graves),他很生氣的質疑為何沒他下令就開火?開火的水手摸摸鼻子連忙停火,蓋吉將軍眼看怎麼突然停火,連忙氣急敗壞的下令重新恢復開火,從這邊就可以看出英軍與美軍指揮體系文化的不同之處。

無論如何,英方高層已經知道對方有所行動,作戰會議一開,蓋吉的頭痛時間又來了,本來因為來了三個名將,蓋吉覺得安心許多,但是他馬上發現「三個和尚沒水喝」,人越多,事情越難搞。

三個將軍中,郝將軍在戰場上相當勇猛,有如山豬,但是一下戰場,卻是盡可能的悠哉,有如神豬XD,導致決策緩慢;柯林頓將軍則是相當積極進取,他一到就主張立即出擊,如今他則提出要直擊查爾斯鎮半島的「頸子」,將民兵甕中捉鱉,避免攻擊民兵的工事,才是上上之策,如果英軍照柯林頓的主意,整個戰役的結果可能會大大不同。

但是郝將軍認為布里茲丘又不高,四面敞開,可輕鬆攻下,由於他是在場地位、爵位、職位最高的軍官,也是進攻行動的總指揮,於是蓋吉和伯哥因都很識相的支持他的主張,以三比一否決了柯林頓。

柯林頓:郝河蟹,我吃了~(設計台詞)

蓋吉賞了柯林頓一頓河蟹大餐以後,他大概也擔心郝的策略,於是先去跟保王黨當地人打聽一下情報,問起負指揮責布里茲丘防務的普列斯考,對方答道:「他的部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普列斯考會跟你一直纏鬥到地獄裡去。」

聽了這樣的形容,蓋吉大概更不安了,不過無論如何,郝的進攻行動已經開始。

話說郝將軍在出擊前,為了集合士兵進行閱兵式,整整花了6個小時才出發,第一波出發的軍力有1500人,在查爾斯鎮半島東端的莫頓角登陸,郝的戰術相當正統,兵分兩路,佯攻部隊直撲布里茲丘的同時,主力部隊由他率領,沿著查爾斯鎮半島北面謎河河岸迂迴到布里茲丘的後方突擊。

郝在船上渡河中,看到邦克丘上有很多民兵,他認為那些是要前往布里茲丘的援軍,於是馬上派人向蓋吉要求增援,但一上岸後,他好整以暇的……先下令吃早餐XD,如果是慢條斯理的吃早餐也就算了,他還畫蛇添足派了一部份輕步兵先往謎河河岸,也就是說他用兵的主要方向,設立一些前進據點。

在此同時,布里茲丘上的普列斯考也看到英軍登陸,於是他也向後方要求援軍,第一波援軍之中,來的人竟然包括反對領袖約瑟夫‧華倫醫師,他本來會被任命為將軍,但是他卻執意以一介士兵之姿參戰,同時,被大陸會議任命為准將的賽斯‧龐默洛,這位年邁的麻州民兵領袖也拒絕軍職,以一介士兵的身份參戰。

另一方面,郝將軍的前進據點洩露了他的意圖,於是普列斯考命令普特南將軍直屬,由湯瑪斯‧諾頓(Thomas Knowlton)上尉率領的康乃狄克部隊往河邊布置一道防線,此時民兵顯示出他們土工作業的超強能力──由於這些鄉民都是農工出身,挖土對他們來說真是家常便飯──就在英軍吃早餐的時間,他們就挖出了一道簡單的防線,基本上是一道土牆,上面有木柵圍籬與稻草堆,而早前普列斯考已經命令部下沿布里茲丘左翼(也就是說往謎河河岸方向)往下坡挖土牆工事,康乃狄克部隊也挖了幾道V形壕溝,把他們的工事與普列斯考的工事連接起來。

就在此時,由約翰‧史塔克(John Stark)與詹姆斯‧里德(James Reed)率領的新罕布夏民兵也加入他們的行列,適逢退潮,河水水位下降露出了一大片空地,約翰‧史塔克最晚才到,就在郝發動攻擊前補上了退潮產生的空缺──如果郝威廉不是慢慢吃早餐而是一上岸就急攻的話,他很有可能可以從這個防線缺口繞過去──新罕布夏民兵土工也是爆錶的強,就在短短的時間內築起一道矮石牆把工事延長到退潮的河岸邊。

當工事完成後,史塔克在工事前方100碼處插了根木樁,告訴部下說,英軍沒超過這根木樁不准開火。在布里茲丘上的普列斯考也下了一樣的命令,要士兵直到「能看到英軍的眼白」才可以開火,這成為這場戰役的一句名言。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民兵彈藥缺乏,需確保槍槍命中,因此在近距離才開火。

但是在邦克丘上,普特南將軍卻是一個頭兩個大,很多本來應該越過頸子來增援的民兵,一路挨英艦砲轟,就打了退堂鼓,已經過來的,很多部隊在邦克丘團團轉,不知要聽誰的命令,普特南想盡量導引部隊往布里茲丘增援,但是命令大多無法傳達下去,還有的部隊拒絕前往,於是郝威廉在船上看到的「邦克丘民兵援軍」,大半都沒有到布里茲丘去。

到了下午三點,郝威廉早餐吃完午餐吃完,大概連下午茶都喝完了,他要求的援軍抵達,於是郝威廉開始他的攻勢,左翼佯攻部隊由羅伯‧皮傑(Robert Pigot)准將率領,直撲布里茲丘,右翼主力部隊由郝威廉親自率領,而引發「美國獨立第一槍」的約翰‧皮凱恩,則負責約300人的預備隊。

郝威廉很快看到民兵河邊那條薄薄的防線,他根本不屑一顧,以輕步兵在右,擲彈兵居中,正面直撲民兵防線,沒想到看似不起眼的工事發揮了絕大的威力,靠在工事後的民兵不但有掩護,還因為槍枝有依托而能瞄得更準確,當英軍逼近,雙方煙硝四起,兩邊一陣彈雨之後,只見英軍隊列中血霧紛飛,成排成排的紅衫軍當場死亡或身受重傷,而工事內的民兵卻幾乎毫髮未傷,英軍完全沒料到會如此,在意外震撼下,潰不成軍,逃出民兵射程之外。

皮傑准將的佯攻也沒好到哪去,他一前進,就遭到藏身查爾斯鎮建築物中狙擊手的持續狙擊,不得不向海軍求助,於是葛雷夫斯下令艦隊向查爾斯鎮開火,接著陸戰隊登陸把查爾斯鎮整個燒了,滾滾濃煙沖天,在強風下吹散開來,成了戰場的詭譎布景,但皮傑看到郝將軍敗退,於是身為佯攻部隊的他也跟著撤退了,英軍的第一波攻勢就這樣結束。

英軍重整陣勢,進行第二次進攻,這回不來佯攻正攻之分了,而是採雙頭攻擊。

郝威廉再度命令士兵衝擊民兵工事,但是上回他吃過了史塔克的虧,這次他改向湯瑪斯‧諾頓的防線攻擊,結果只發現康乃狄克民兵跟新罕布夏民兵一樣強悍,而諾頓的工事還更完整,英軍幾乎是成排成排的上前去送死,頃刻間死傷遍野,英軍驚恐的記錄,奉命進攻的部隊,不論是輕步兵還是擲彈兵,上去四個裡頭只回來一個,甚至十個裡頭只回來一個,有的連重創到全連只剩下八、九個人。

皮傑准將的攻勢也沒有好到哪去,當他仰攻布里茲丘工事時,民兵的火力把英軍打得落花流水,只好再度狼狽退回。

這時英軍登陸的岸邊躺滿了受傷等待送回波士頓的士兵,哀聲遍野,而波士頓的軍醫院也擠爆,眼看本來以為可輕鬆得手的戰役卻演變成軍事災難,郝將軍死不放棄,他不惜向柯林頓討救兵,不計代價也要打下布里茲丘。

柯林頓也很夠意思,不但派出400人增援,還親自上陣,更說服了200名輕傷士兵重回戰場,這次英軍倒轉正攻與佯攻,全力進攻布里茲丘工事,只派出少數騷擾部隊攻擊謎河河岸方向。

約翰‧皮凱恩也率領300名原本是預備隊的陸戰隊隨著英軍主力一起投入攻擊布里茲丘的行列,他領軍攻向民兵防線時,前頭有一隊被民兵打得抱頭鼠竄的英軍狼狽往回奔,擋住了陸戰隊,皮凱恩憤怒的罵道:「閃開,讓專業的來!」……更正,是「閃開,讓陸戰隊過!」,當他看到那些被民兵嚇破膽的英軍不聽命令只忙著逃跑,他又氣得下令,要是他們不讓開的話就「把那些娘砲給我用刺刀戳死!」(原文是buggers)

皮凱恩21歲的兒子威廉也是陸戰隊軍官,與他一起併肩作戰,當皮凱恩把潰逃的英軍趕跑後,他揮舞指揮刀,大喊「上啊!為了陸戰隊的榮耀!」率領陸戰隊往前衝,才正喊著,一陣彈雨迎頭灑下,皮凱恩登時中槍,胸口噴出一蓬血霧,直接往後倒在兒子威廉的懷中。

威廉連忙把約翰‧皮凱恩搬離火線,皮凱恩按住傷口,卻還是血流如注,把威廉染得一身血,旁觀者以為威廉自己也中彈了,威廉大叫:「我失去我父親了!」其他陸戰隊員則說:「我們都失去了父親。」

皮凱恩很快被送往波士頓,蓋吉為了拯救有經驗的軍官,軍醫不夠,就請來波士頓的民醫來治療他,但是沙場老將皮凱恩自知傷重必死,緊壓著傷口,堅持把後事交代完才讓醫師檢視傷口,當他把手從胸口一移開,鮮血泉湧而出流滿一地,雖然醫師盡快幫他包紮,但是在向蓋吉報告的途中皮凱恩就失血過多而死。

雖然民兵猛烈的火力把皮凱恩都給打死了,但是邦克丘上的普特南將軍還是一樣面臨指揮不靈的嚴重問題,只送來很少的增援,英軍三波攻勢下來,民兵打到彈盡援絕,不得不把玻璃碎片、鐵釘、破鐵片和小石頭塞進槍管當子彈,結果造成很多中彈英軍都必須雙腿截肢,人數之多嚇慘了波士頓的英軍軍醫。

到最後,民兵終於連火藥都用罄了,英軍得以攻入工事中,一但進入白刃戰,由於英軍的槍上有刺刀,民兵的沒有,英軍有了一面倒的優勢,普列斯考只好下令撤退,當手無白刃的民兵撤退時,普列斯考則拔出本來是儀式用的指揮刀,親自墊後與英軍的刺刀進行白刃戰,邊打邊退格檔無數英軍的刺擊,簡直是絕地武士,或是刺客教條XD。

布里茲丘的士兵沿著下坡的防禦工事,到了諾頓與史塔克的防線,由他們率領撤退,整個撤退行動井然有序,效率高到幾乎所有傷兵都撤離了,英軍所俘獲的少數民兵幾乎都是重傷垂死者,伯哥因將軍也不得不稱讚他們:「並沒有潰逃,他們的撤退行動甚至展現了勇氣與軍事技巧。」

大多數民兵部隊順利越過半島頸部撤離,但是反對運動的重要領袖,命令李維夜奔報訊,引發康科德──列星頓戰役,本來會被任命為將軍,卻自願以一介士兵身份作戰的約瑟夫‧華倫醫師,在這場撤退戰中也自願墊後,和普列斯考一起戰到最後才退出工事,但就在他鼓舞民兵作戰時,一名英軍向他開槍,正中兩眼之間,華倫醫師就這樣當場陣亡。事後英軍把華倫與其他陣亡民兵埋在一起,是保羅‧李維認出了他的遺體,因為他的假牙剛好是保羅‧李維做的。

蓋吉得知華倫的死訊時說,他的死相當於500名美國民兵陣亡。這樣算或許稍稍可扳平英軍的損失,因為英軍死傷1054人之多,226人陣亡,828人重傷,而軍官陣亡19人,62人重傷;相對的,民兵則陣亡115人,受傷305人,30人被俘。當柯林頓知道這個傷亡數字,不禁驚呼:「再來幾次這樣的勝利,我們在美州的主導權就完蛋了!」

這句話熟悉戰史的朋友應該很耳熟,因為羅馬共和早期的強大對手皮洛士,在與羅馬的第二次戰役中以慘重犧牲獲勝,事後他留下一句名言:「再來這樣一次勝利,我自己也完了。」此後「皮洛士式的勝利」就成為得不償失、雖勝猶敗的代名詞。

邦克丘戰役也充滿了如此的矛盾性,它是一場英軍的勝利,但是卻奠定了之後殖民地大陸軍收復波士頓,以及最終美國獨立的基礎,因而成為「雖勝猶敗」──所謂的「皮洛士式勝利」──的代表性戰役之一。

華盛頓勝/敗戰數統計:0/3

雖然是「雖敗猶勝」,而且華盛頓還沒親臨指揮,不過敗還是敗,而且既然當了總司令,敗戰還是要算在他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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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騎西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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