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仙,我只有小時候去過一次,那時是暑假,因為父母親都是老師,一家人遊南橫,自然會經過甲仙,這個南橫的入口。

沒想到再次見到甲仙,卻已經這麼多年以後,還是在大銀幕上。

小時候印象中的甲仙,小小的街上布滿芋仔冰店,就跟片中風災前一模一樣,店裡客人很多,忙不過來,連店家的小孩都在幫忙賣冰,我拿著零錢去買一球芋仔冰,一個年紀跟我差不多大的小朋友幫我服務,我拿到冰之後,跟他說了聲「謝謝」,他愣住了,然後他也說了聲「謝謝」。

當時的我滿腹狐疑,我跟他說謝謝是因為他幫我挖冰,從小禮貌教育很好的老師之子,很自然的會對任何幫我做任何事的人道謝,但是他又為何要跟我說謝謝?

我也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很不開心,但是說不上來,也從未問過父母。

多年以後,我覺得當年的我很滑稽,竟會搞不懂,他跟我道謝,是因為我跟他買冰,而且,他一定也滿腹狐疑,為什麼買冰的客人要跟他說謝謝。

多年以後,我也終於知道哪裡不對勁,一個打從「文化城」台中市來的都市小孩,從小受很好的教育、衣食無虞,還能全家出遊買冰吃,碰到一個年齡一樣的小孩,但他卻要幫家裡的生意,要為一個同年齡的小朋友服務,後者用勞力辛勤賺取收入,前者卻對後者說「謝謝」,這種感覺,大概就是宮崎駿封筆作「風起」之中,主角好友批評他的「偽善」。

多年以後,這提醒了我,要小心「知識份子的傲慢」。長大以後的我,成了一個文字工作者,應該稱的上是一個知識份子,但是我們知識份子一向很傲慢,不自覺的用高高在上的心態在看所有人,就算我們自認為是要幫助誰,也往往是用我們的價值觀強行去套在對方身上,或是消費對方的「可憐」,以換取自己心靈的滿足。

知識份子還有一股浪漫,我們總是把遠離城市的地方,當成是自己心中的世外桃源,想像農家生活,都是「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但是要是哪天真的到農家住上兩晚,不是被農藥燻跑、就是被有機的堆肥或遍地蟲子給嚇得一溜煙逃走。

知識份子也總是把這股浪漫套在別人身上,譬如看到片中甲仙人們家中的神明桌、在樸拙的小街道上燒紙錢,油然而生一股感動,哎呀,這就是台灣的草根傳統文化,真有韻味,應該好好保存。

但是卻不是套用在自己的身上。一走出戲院,在台北街頭,要是看到有人燒紙錢,只想到「不必要的碳排放」,還有懸浮微粒傷害身體,燒個頭啊!快去環保局檢舉;回老家看到神明桌,只盤算著以後要好好當重要文物封存起來,再也不要浪費什麼燒香拜拜的時間……嘿!二十一世紀啦!

我們知識份子總是傲慢的大步向前走,然後把我們的浪漫寄托在偏鄉,我們做了很多事,結果是為了自己的「自我感覺良好」,我們來胡鬧一陣,得到了心靈的啟發,心滿意足的離開了,但是並不一定留下什麼真正的幫助。

我一直思索這個問題,最後,我發現,城市裡的知識份子終究是知識份子,就算再怎麼認為自己可以去了解、去站在別人的立場設想,實際上我們永遠是用我們的眼光在看世界,我們就算讚賞著農人的偉大,但我們就是不可能去摘芭樂,或真的去種芋頭,就像托爾斯泰老是認為自己與農民站在一起,實際上他的創作與生活基礎根本還是源於他的貴族身份與莊園主地位。

所以知識份子到底能做些什麼,終究是「百無一用是書生」?

楊力州導演給了一個答案,告訴我們知識份子能做些什麼,能完成些什麼。

「拔一條河」記錄的是甲仙從災後復原的過程,拔河比賽只是其中一段插曲,楊力州導演說,他拍這部片的初衷,是因為看到甲仙的小朋友,把小小的一片剪報報導影印放大又放大,他們想得冠軍,是因為希望下次報導的篇幅更大些,他心想,他們這麼努力,值得不只一小片報紙版面,應該要給他們一部記錄片。

於是我們有了這部記錄片,當我們因為片中樸實的小朋友們,艱辛苦幹的新住民媽媽們,或是感動莫名,或是哈哈大笑,其實我們還是拿著城市知識份子的眼光在看待他們。

但是,拔河隊的努力,正因為想爭取「有人在看」,從片中也可以發現,大人們也正因為「有人在看」,自從攝影團隊到來,氣氛漸漸改變,逐漸從各種困境中走了出來,勇敢面對,一項一項解決生命中的各種問題。

最後,攝影團隊還利用自己的攝影專業,幫外籍媽媽們補拍了婚紗照,把台灣的婚紗文化硬加諸於來自東南亞的外籍媽媽們身上,是否也是一種文化的傲慢?但是她們十分開心,攝影團隊幫她們創造了美好的回憶,傲不傲慢又有何妨呢?

原來,知識份子還是可以帶給別人幫助,我們還是一樣傲慢、浪漫、自我感覺良好,消費他人來自我滿足,從來不可能真正的了解不同環境背景的人──就算看完了這部記錄片,難道憑片中的一些對話、一首歌,就能自認為很了解那幾位離鄉背景遠嫁來台的苦難女性?只不過是摸到點皮毛啊!

但是,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可以真正的為世界做一些事情的,就算只是拍一部電影,或是只是好好看一部電影,寫幾個字。

「拔一條河」現在台北只剩國賓長春還在上映,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片,趁下檔前快去瞧瞧吧!


故事性:85

娛樂性:89

啟發性:95

聲音及影像表現:88

總評(非平均):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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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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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訪客
  • >但是我們知識份子一向很傲慢
    >知識份子也總是把這股浪漫套在別人身上
    >我們還是一樣傲慢、浪漫、自我感覺良好,消費他人來自我滿足,從來不可能真正的了解不同環境背景的人

    如果你是個有教養得人,你就應該秤秤自己的斤兩,想想看自己有沒有資格代表一大群人

    什麼叫“知識分子都是傲慢,都自我感覺良好”?
    這話都你自己在講的,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社會學者為了深入了解某些社會問題在某個地方可以待上十,二十年嗎?
    更不用談那些冒著性命危險跑進戰場的戰地記者
    “台上十分鐘,台下十年功”這句話不是講假的
    你看到得很多只有1小時多的紀錄片,是拍片者數十年以來,多次拍攝剪輯下來的心血結晶


    你自己認為自己無知,傲慢,你對你自己反省就好了,這值得嘉勉
    但不要認為自己有資格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 ami
  • 寫得真的很好,謝謝你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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