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風起」,宮崎駿這次說要退休,從這部片看來,是真的了。

「風起」從一開始就是明朗的畫風,慵懶悠閒的音樂,一個少年作著夢,卻也是他未來的夢想,夢想因為近視而扭曲、殞落……但是不能開飛機,還是可以造飛機,看來恰似一部有志者事竟成的勵志片。

青年時期的主角,在火車上巧遇幼年的菜穗子,兩人都受過外語教育,在當時知識份子極少的情況下,一見面就互有好感,緊接著在大地震中,小女孩把主角當成白馬王子,青年卻施恩不求回報,連名字都沒留下就走了,等到地震過後,才想念女孩,想去拜訪,街區卻已經夷為平地,無處可尋,就這樣蹉跎了光陰,沒想到兩人卻在風景勝地相會,看似是一部純情的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甜美愛情片。

但這部片其實卻是一部悲慘到不行的電影。

在片末,主角忙於設計飛機,在愛妻生命最後關頭,都還加班到半夜,沒能多陪她一會兒,直到菜穗子自知不起,在病逝前偷偷離去,倆人犧牲如此慘重,換來的是他所設計出來的零戰,在大戰中,一架都沒有回來,全數消滅,在最後的夢境中,只見殘骸遍地,夢見妻子要他好好活下去……

主角拼了命的追求夢想,讀書比別人認真,工作比別人努力,在極度惡劣的環境中奮鬥,最後都是夢一場,妻子也沒了,夢想也毀滅,只剩下一條命,茍延殘喘的活在這個世界上,只能在夢中自我安慰,配上荒井由實與往日一般甜美的童話般歌聲,更顯悲涼。

這就是宮崎駿心中日本的寫照,一個絕望的國度,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悲情到了極點,只留下一場夢。

好在這個故事其實是虛構的,知道這點你的心情可能會好一點。

「風起」的宣傳說是零戰設計者堀越二郎的故事,其實只對了一半,「風起」的故事主結構其實是來自於日本名作家堀辰雄的作品《風起》以及《菜穗子》,你說這個名字好眼熟,沒錯,劇中女主角叫里見菜穗子,名字就是來自於《菜穗子》之中的女主角。

而片名「風起」自然是來自《風起》,書名來自法國詩人保羅•瓦勒里詩作《海邊的墓地》中的一句「Le vent se lève il faut tenter de vivre」,「起風了,只能試著努力活下去」,從書名就知道這是一個卑微的人類對抗命運的無情的悲傷故事,故事描寫的,正是堀辰雄與染上肺結核而死的第一任妻子矢野綾子的悲劇愛情故事。

《菜穗子》則是堀辰雄晚年的代表作,這本書為「風起」帶來女主角名字以外,也帶來菜穗子衝動的離開療養院,打電話給丈夫,搭車前來會面的一段。故事中的菜穗子也一樣染上了肺結核而餘命無多,不過男主角自然不是造飛機的¬工程師,而是個小說家,角色參考的是跟堀辰雄以兄弟相稱的後進作家立原道造。

最後,堀辰雄也在1953年因為肺結核而死,享年48歲。

所以,故事中愛情悲慘到極點的部分是來自於堀辰雄,而專注打造飛機的部分才是來自於堀越二郎,當然堀越二郎打造的零戰最後幾乎全數毀滅,也是史實。

不得不說宮崎駿想到把兩方結合,實在是天才,既滿足了老頭子他的飛行癖,也更完整的訴說了他想表達的想法,「風起」這部片沒有魔法,沒有堅毅的少女,但是卻是宮崎駿集大成之作,利用夢境與虛構,處處穿插隱喻、譬喻於其中,手法之精妙前所未見,更可說是把他想說的一切盡付其中。

而就動畫方面來說,他也展現了舊式日本手畫風格所能打造的最高境界,再畫也不過如此了。

所以,宮崎老頭的確是要退休了,看來是如此的。

零戰的設計概念,是一個不得已的妥協,是一種在絕對逆境中想辦法取巧去騙過命運的思維。

日本的基礎工業能力在當時極為落伍,不要說飛機,就說當時的日本97式戰車,美軍50機槍可以正面擊穿它的裝甲,50機槍並不是什麼多了不起的武器,咱們當兵都打過50機槍,那就是彷造自美軍二戰時的「老古董」,連50機槍都能打穿的戰車,實在稱不上「坦克車」,頂多只能說是「鐵皮車」,日軍當年就是這麼吃癟。

咦?中國的戰史不都說日軍飛機大砲狂轟濫炸,多麼厲害云云,其實那是因為當時中國部隊裝備訓練更慘,所以才會被日軍打假的,如果不把日軍說的厲害一點,豈不是戳穿了中國部隊紙糊的般不堪一擊,比落伍還落伍,那情何以堪啊……

零戰面臨的問題是技術全面性的落伍,不只發動機能力不足,包括材料強度和工藝技術也都遠遠落後,想要減輕重量,但是需要用上的螺釘鉚釘卻比人家多,那只好把飛機上能拆的都拆掉,其結果是零戰有如風箏一樣脆弱,不過在堀越二郎的巧思下,硬是把總體能力做得比美軍初期的飛機優越一些,使得零戰在大戰初期名聲極為響亮。

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技術條件限制下,堀越二郎再努力,零戰做到極致就是這樣了,性能改善補了西牆就得挖掉東牆,捉襟見肘,但美國方面可不同。

到了大戰中後期,美國憑著技術實力,除了原本就有的油箱防彈──被射穿時能自己封住彈孔不會爆炸,不是子彈打不穿;駕駛員後方有防彈板──這就真的是防彈;機槍多裝幾挺,子彈多多益善……飛機太重?馬力硬是加大,續航力不夠怎麼辦?多塞一個油箱……零戰輕飄飄擅長纏鬥?那就用大馬力飛上高空再俯衝下來猛轟,誰要跟你纏鬥?

到了大戰後期,對上美軍的F6F地獄貓戰鬥機、F4U海盜式戰鬥機,零戰即使是最新的52型,也是「一登場就落伍」成為活靶,在馬里亞納海戰中,美機痛宰零戰,一場空中大屠殺之後,美軍飛行員笑稱:「真像是射火雞(一樣簡單)!」,所以往後當天的空戰被稱為「射火雞大賽」。

於是零戰只能拿來當神風特攻機使用,神風特攻的想法可說是日本人「技術條件不足就以人的意志克服」思維的最終結晶,意志發揮到最極限,就是一死了之。

即使如此,神風特攻隊的戰果其實遠比想像中的小,因為二戰末期美軍雷達技術大為進步,也已經研發近發引信防空砲彈,不需直接命中,只要打到目標附近,在殺傷範圍內,就會自動引爆,如此一來自然命中率高了很多,大多數神風特攻機都沒能接近目標就被擊落了。

最後,日本的完全失敗,說明了人類的意志有極限,但是人類的技術進步沒有極限,基本技術落後,只想要求人們用意志力「刻苦耐勞」、「不怕死」,或是用巧思彌補,只能支撐一時,最後終究追不上技術進步,只能望塵莫及。

宮崎駿身為反戰的飛行迷,又是動畫人,對這段歷史,恐怕是點滴在心頭。

老頭子正是拿堀越二郎自況,他熱愛動畫,也製作動畫,但是日本的動畫技術落後歐美20年,宮崎駿以故事和寓意的巧思,加上無數血汗人工,在世界動畫界中掙得一席之地,受到皮克思的約翰賴斯特等業界重要人士們的一致肯定,就有如零戰稱霸二戰初期的天空。

但是他也看到這個模式無以為繼了,歐美3D技術的進步看不到極限,技術進步帶動新的運鏡、新的說故事方式,開闢新的市場,營收與資金越滾越大,日本動畫的極致卻已經到頂,就像二戰末期的零戰無力回天。

那麼宮崎駿除了退休,還能如何呢?

老頭子也是拿堀辰雄自況,他所珍愛的日本動畫,或是他的吉卜力工作室,就像是得了結核病一樣來日無多,珍惜最後的日子,他做出了「風起」,就像菜穗子最後的任性,然後,就離開這個世界,也就是說封筆退休。。

所以,「風起」實在是宮崎駿的退休宣言,這次,他是真的要退了。

所以,「風起」的內容,才會是拼了命的追求夢想,努力到最後,卻是愛情成空,夢想毀滅,只剩下一條命,茍延殘喘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台灣的年輕人可能會說,這是指日本嗎?總覺得台灣看起來好像也快要是這樣……

不過,台灣或許還有一線希望,在片中,主角夢中的希望與救贖,代表人物竟是一位歐洲人,實在不得不佩服宮崎駿「脫亞入歐」的明喻。

日本人強調刻苦、「根性」、磨練、犧牲、意志力勝過一切的思維已經深入骨髓,與其說是日本人的特性,不如說是亞洲人的通性,我們不也認為低薪、勤奮、血汗、忍受惡劣環境、甚至忍受污染、環境破壞的「扣斯當」可以換來「競爭力」?

個人的意志有窮盡,人類的技術無窮盡,以有窮追逐無窮,終究是一場空。日本終究沒能「脫亞入歐」,但台灣若省悟,從現在開始「脫亞入美」,或許還不遲。

 

故事性:98

娛樂性:78

啟發性:99

聲音及影像表現:90

總評(非平均):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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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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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atana89
  • 是不是宮崎駿的封筆之作還不一定(他老人家哪天又蹦個靈光一閃出來也不是不可能),但這片絕對是他此生夢想的總結 風起可以和天空之城、紅豬並稱宮崎駿人生夢想的三部曲 也是從追尋夢想、守護夢想 到現在回顧自己夢想中的光輝與遺憾。
    但也別忘了 宮崎駿除了反戰左派還是個環保主義者,個人認為它如果還有甚麼想法 大概會繼續從這邊下筆吧(救不了日本動畫 至少也要傳揚救地球的理念給後人)
  • Mystiera
  • 精神力玉碎的終極結晶可能零戰神風要往後挪幾位,雖然它比較有名
    有投入戰場的第一名應該是櫻花吧XD
  • Coby
  • 馬里亞納射火雞大賽的原因除了戰機性能不如人
    中途島戰役之後
    日本資深飛行員死光光
    油料不足問題日益嚴重
    後繼訓練飛行員大量縮減訓練時數
    以及菲律賓海戰當時考慮到油料
    日本戰機直線距離前往戰場
    讓美軍以逸待勞、埋伏殲滅

    飛機性能只是其中一因
    油料問題恐怕更是主因(詳見石油世紀一書)
  • 中途島戰役時日本資深飛行員倒沒有全部死光光,只是還存活的,回國後通通被軟禁...

    普蘭可 於 2013/10/10 13:57 回覆

  • Coby
  • 當時日本報紙還聲稱中途島戰役是有史以來最重要勝利.....
    只要獨裁國家說謊都跟馬陰久一樣不會害羞的
  • venice
  • 写得很好的影评 ,赞!
  • KaoTe Chang
  • 寫得真好,請借分享於敝人FB,謝謝。 :)
  • Henry  Chen
  • 謝謝你,你精闢的見解讓我獲益良多,也讓我對這部動畫有更深的了解,使我能看到更深、更遠的地方。
    謝謝你
  • test
  • 動漫畫是強在想像力,不是技術力
    以此評論宮崎駿的引退之因,過於牽強
    ACG產值日本還是居全球之冠
    美國有技術,創意則每況愈下
    最近風靡的鋼鐵人,蜘蛛人.卻盡是廿年前的創意...
  • 郡哲
  • 本人見解
    總覺得起風這說法更好
    我覺得是大時代下個人的渺小
    零式戰機是樣武器
    製造他會導致眾多人的傷亡
    但主角是個科學家
    有科學家的本分
    雖然他也是個人道主義者
    但他不像命運[大時代]妥協
    起風了,只能試著努力活下去
    大時代是大風
    但重點是主角不是政治家
    是科學家
    科學家也好像一陣風
    雖然不能引領時代
    卻創造了時代
    電影講著主角的無奈掙扎
    對殺人機器
    但最後都化成塵埃了
    好像也跟風的意像有關
    總之這是一個大時代下的故事
    其實主角有點淡然呢
    隨風搖曳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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