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真的,我不認識鄭南榕,當然不是指實際認識,而是指對他的生平並沒有太深入研究。所以,對他的事,一直沒發表什麼意見。

但我認識他出事的那個年代。

跟我同年齡的朋友,或許還記得,咱們小學到中學,是個什麼樣的時代。

學校裡頭貼著「禁說方言」。

...這邊要特別說明一下,儘管後來常被解釋為打壓台語,不過當初禁止「方言」是指全中國各省方言,非特別指台語,而此政策受害最大的也是所謂的「外省族群」,而非台語族群,今天台語雖然也日漸危險,但至少還有人講,客語更危險,但客家人已經開始努力保存,原住民語也是,唯獨外省後代則幾乎沒有人會說自己母語方言,甚至竟大多不知自己也有母語,認為「國語」是他們的母語...

學校還會舉辦海報比賽,題目要不就是交通安全,要不就是反台獨,我參加了好幾次還總是得獎,雖然當年我從來不知道台獨兩個字到底是啥意思,甚至連那是一種主張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畫一隻兇狠的老虎,如果是交通安全,就畫一隻兇狠的老虎然後寫「馬路如虎口」,如果是反台獨就畫一隻兇狠的老虎然後頭上該是「王」的地方寫一個「毒」,這樣就可以得獎,但是我也不曉得為啥要把獨寫成毒,反正會得獎就好。

那個年代要寫作文也很容易,哪像現在寫篇文章都得絞盡腦汁想著怎樣寫才會對大家的胃口,當年不管是寫遊記,寫論說文,寫抒情文,只要最後通通都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作結尾就好了,譬如說寫遊記,最後話鋒一轉,說看到美麗的風景,就想到「大陸苦難同胞過著水深火熱的生活」,所以一定要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拯救他們;要是寫論說文,最後也是話鋒一轉,大義凜然的說為了「過著水深火熱生活的大陸苦難同胞」,所以一定要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拯救他們;要是寫抒情文,那還是想到「大陸苦難同胞過著水深火熱的生活」,所以一定要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拯救他們。真是個以不變應萬變,簡單到不行啊!要是今天我的稿費也都這麼好賺就好囉!

學校正中央那一大片叫做「操場」,從來都不知道為什麼,長大後很疑惑的發現,原來國外學校的那塊地叫「遊戲場」(Playground);開始喜歡研究歷史以後,我曾以為是不是日本時代留下來的稱呼,譬如說我們稱「飲料」來自於日本把飲用水稱為「飲料水」,但後來發現日本學校的那塊地叫「運動場」;直到當兵才恍然大悟,士兵出操的地方叫操場,而且也一下子就了解,為什麼小學的班長跟「報告班長」的班長都叫班長,每天升旗要立正敬禮表示效忠國家時,更突然明白為何小學時每天要列隊升旗,聽校長講一堆又臭又長的廢話,因為我們所受的是軍事教育。

前幾年,北韓舉辦國慶盛會,動員了大批國民,在體育館排列「人體顯示面板」,就是用人來當畫素,舉不同顏色的牌子,把整片體育館座位區變成像顯示器一樣可以播放圖片甚至動畫,消息一出,台灣有許多比較年輕的朋友,嘲笑北韓是個神經不正常的國家。

唉啊,可別龜笑虌無尾,我在國中的時候,曾經為了蔣公誕辰紀念日,全校明明是升學至上的明星國中,卻動員所有學生,一天排練兩三小時,連續好幾個月,就只為了在蔣公誕辰紀念日當天排出「人體顯示面板」給大官們看兩眼,差別是我們舉的是彩球不是板子而已,我們這些舉彩球的人體畫素們,完全看不到自己舉出來的成果,真是讓人十分能夠體會到北韓國的生活,所以台灣人別太嘲笑北韓,譬如說,金大胖死的時候,一堆北韓人哭的像死了祖先一樣,我小學時候,一樣胖胖的蔣經國過世,可記得當年的電視畫面?

說到電視,當年的電視當然不會有什麼黨外份子出現,所以我一個都不認識,直到有一天,我獲選到正聲廣播電台錄兒童節目,才發現電台貼著大大的一張海報,哎呀,是熟悉到不行的老虎,只是整張海報都印成綠色的,綠色的老虎真夠怪了,所以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原來上面畫的是「五虎下江南」,畫了五隻兇狠的綠老虎,頭上寫著字,分別是黃信介、許信良、許榮淑、呂秀蓮和施明德,乖乖嚨的咚,從此我認得這五個人了,你看看一直到現在還記得。長大以後,想了想,那張文宣海報明明就是要讓大家討厭他們用的,卻反而引起興趣,就像我後來之所以會知道台獨主張,也是因為小時候畫了一堆不知所云的海報卻不曉得到底啥是台獨,產生好奇心,只能說國民黨的文宣觀念真是有夠失敗,怪不得會在中國被共產黨踢屁股。

理所當然的,我根本不知道有個叫鄭南榕的人存在,因為那張海報上沒有畫他嘛。過了多年以後,我才聽說了這個人,還一直搞不清名字是南還是楠。

當年,李登輝繼任總統時,是全體一致起立鼓掌,這個畫面今天你只能在北韓找到(或是在台灣某些殘存的「北韓國」部分)。當時李登輝總統是我們學生最崇拜的對象,只有全國最優秀的小學生,才能獲得總統接見哩,所以當老師要我們寫「我的志願」,我們這些臭男生有一半都寫要當總統,另一半的人像我則寫了科學家,女生比較實際的寫了要當老師......話說金大胖過世前,隨便接見了北韓死百姓,他們感恩戴德的跟啥一樣,別說接見,就房間裡都要掛著金阿祖跟金大胖的肖像,別笑,李登輝剛上任時,台灣也是這樣,一個房間四面牆,一面掛孫文,一面掛蔣公,一面掛蔣經國,一面就是李登輝總統。

多年以後,李登輝卸任時,誰都可以當街罵他,報紙照三餐批評他,還有人去潑他紅墨水。當我也曾是個「憤青」的時候,也曾跟著報紙照三餐罵李登輝,又過了好多年,我才體會到李登輝的了不起,一個全體一致起立鼓掌上任的人,卻解構自己的權威,使得下任時誰都可以罵他,中間台灣卻沒有流血,沒有死人,不論他執政時期的其他功過,光就這點,就夠讓他在人類歷史上記上一筆了,世界各國的民主化歷程,動不動就是數十年、上百年,甚至數百年的腥風血雨,民主得來不易,台灣人可別因為台灣好像沒啥動蕩就走上民主化,世稱「寧靜革命」,就以為民主本來就是天上掉下來,不知自己有多幸運。

咦?沒有死人?鄭南榕不是死於李登輝任內嗎?

稍後我們會談鄭南榕值得紀念之處何在,但是無論如何,他對台灣走上民主自由的貢獻並不大,原因很簡單,他的任何事蹟都被媒體封鎖,只有極少數黨外人士知道,而這些黨外人士當年的支持率低得可憐,或許才5%,至少當年的報紙這麼說,後來終於有機會能發展起來,也一樣是李登輝的民主化才提供了他們空間。至於鄭南榕,多數台灣人如當年的我,根本聽都沒聽過這號人物,他甚至沒出現在國民黨印發的五虎海報上,直到後來台灣言論已經自由了,我才終於知道他,所以鄭南榕在台灣言論自由化的過程中,影響恐怕幾乎是零,台灣的民主自由進程,真正貢獻最大的,就事論事,還是走體制內改革路線,掌權操作民主化的李登輝。

但是一個人值不值得尊敬,值不值得紀念,並不是那麼功利的稱斤論兩說他有幾分貢獻。

就譬如黃興,畢生都是一個失敗者,他的華興會第一次起義就因搞笑的愚蠢原因失敗,後來全心幫助孫文,屢次起義都失敗,其中最有名的黃花崗,他先是一路打死了很多無辜的警察──有人說鄭南榕事件的大火中有警察受傷,但鄭可沒有主動要燒他們,黃興可是一路主動開槍把人給斃了──過程不多說,有興趣可詳見敝作《橡皮推翻了滿清》的「同場加映」部分,最後,當自己人前來會合,他卻以為是敵人而自相殘殺,打到只好扮女裝逃走,敗得一蹋糊塗。

同一年武昌兵變卻意外成功了,成功後邀請黃興去指揮,被北洋軍一打,又是兵敗如山倒。

到二次革命失敗後,他發現他連挺人都挺錯,因為孫文在中華革命黨內施行個人專制,甚至要求蓋手印效忠這種離譜的悖離自由民權的辦法,黃興無法接受這種開時代倒車,更不能接受孫文搞得比袁世凱還獨裁,跟孫文就此分開。黃興的一生就是個悲慘的失敗,如果不說是個笑話的話,但是,他對民主的信念與堅持,不惜與多年戰友決裂,他總是親臨前線奮戰,這樣一個鐵錚錚的漢子,仍然值得世人尊敬。

相較之下,鄭南榕的目標很明確,也確實達成,比黃興好多了,當然更值得紀念,可惜他無法預見李登輝所帶來的時代變遷,導致在時代的夾縫間成了一個不必要的犧牲,但這無損於他所堅信的理念價值。

我不是鄭南榕專家,不過,就我粗淺的歸納,鄭最後的自焚,有兩個意義:

一是徹底的不合作,對於黨國威權體系,他無力對抗,但他不合作,不讓威權體系擺布他,而他思考過後,在當年的環境下,唯一的辦法是「國民黨抓不到我的人,只能抓得到我的屍體」,因為再大的威權也沒辦法擺布死人。

二是以一己承擔所有責任,保護言論自由,他辦雜誌過程中,雜誌的作者都不掛名,都由他一人負全責,最後燒毀雜誌社連同他自己,消滅所有證據。因此,李筱峰教授將他與為了收回名冊保護同志而死的陸皓東相提並論,我認為李筱峰教授的舉例十分恰當。

這兩個精神,不就是台灣目前最需要的嗎?

台灣的企業老闆,如果有鄭南榕的精神,一己承擔公司興亡責任。而不是凡事永遠推給下屬,或遇事只會掏空公司自己落跑,又或是搞崩了一個股王自己又跑去開另一個股王再搞崩,放給員工跟股東死,那經濟一定會比現在好得多。

而台灣人當人下屬的,如果有鄭南榕的堅持理念、不合作精神,那很多不合理的事早就消失。

譬如說,人在出版圈,難免討論起著名的劣譯問題,談到一位著名的劣譯者,不但譯的差就算了,還大牌的要命,甚至不准編輯修改其錯譯之處。既然譯的又差,又大牌難合作,為什麼還要一直找她譯,搞到最後出版社竟還要出面說出違心之論,幫她擦屁股背書而弄得一身腥?不就是出版社與編輯都不敢堅持原則,太過順從嗎?如果出版社與編輯有鄭南榕的堅持理念、不合作精神,劣譯就退稿,奧客譯者就拒絕往來,只培養好的譯者,現在豈會因為劣譯而一身麻煩,整個書市也不會因為很多好書被「毀書不倦」譯成狗屁不通,而越來越沒人想看書。

在醫界也是,當健保與醫院諸多離譜的作法讓醫護過勞到根本已經危害病人生命安全時,我們的醫護人員卻是為了能讓醫療體系勉強運轉而逆來順受,結果問題日積月累越來越嚴重,直到目前就要已經走向無可避免的崩潰,但高官、高高在上的大老,和民眾們卻渾然不知。如果醫護人員有鄭南榕的堅持理念、不合作精神,當醫療環境已經不合理的有害,就拒絕配合,那麼問題早就會開始著手解決,而非一再惡化到現在幾乎難以解決。

而前陣子的油品事件,媒體報導經營者不只油品魚目混珠,連對待員工都十分苛刻,但是幾十年來員工竟然就這樣逆來順受,默不作聲,要是員工有一兩人有鄭南榕的堅持理念、不合作精神,早就檢舉讓它倒,豈會讓不良企業主囂張這麼久?

鄭南榕所當年保護的人之一的李敖,日後曾嘲笑台灣人搞台獨的沒一個死,卻讓外省人鄭南榕當烈士,雖然這番話有些過份,但也有部分真實,台灣現在的諸多問題,很多都來自於台灣人甘願忍受,茍且偷生,甚至可背離原則,鄭南榕的堅持理念、不合作精神,正是台灣解決目前諸多問題所需的解藥。

說真的,我不認識鄭南榕,我也不認為鄭南榕對台灣的民主自由有實際上的偉大貢獻,但無損於他是一個偉大的人,無損於他的精神對台灣會有極大幫助,我想他是值得紀念的。

 

至於說紀念他會不會導致不重視生命、鼓勵自殺?前面提到鄭南榕犧牲的兩個原因之一,是為保護他人而死,就像為了保護其他戰友而趴到手榴彈上犧牲的美軍一樣,是保護他人生命的表現,怎會是不重視生命,如果這是不重視生命,我們得趕緊把為了救人自己溺斃的林添禎像給拆掉。

更別說,如果怕學生會「快快的去死」的話,那國文課本裡為什麼竟然教《與妻訣別書》,拋妻棄子「勇於就死」,太可怕了,嘩,千萬得把這課文刪掉,不然學生都自殺死光啦。

更記得一定要把文天祥的《正氣歌》給刪掉,他誰不好寫,偏偏寫了好幾個不愛惜生命而死的人在裡頭,還說「孔曰成仁,孟曰取義」,這下學生們讀完通通捨生取義去了,恐怖啊!

這就算了,課本竟然還教西諺:「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天啊,光是前兩句,不就一堆學生不重視生命,愛情價更高,為情自殺死光光了嗎?

更可怕的是,中正紀念堂還有好大一尊蔣公銅像,全台灣還到處都是中正路,恐怖喔,剛剛不是說「快快的去死」嗎?這可是出自蔣公名言,他領導中國對日戰爭時,曾說要中國的青年們「你們還不快快的去死」,是啦,他這麼說的前提是說當時的中國人為了抵抗外敵只好犧牲,但是誰知道他的這些深意哪,只看到「快快的去死」,學生們就都為了無聊小事自殺死光啦,天啊,我們得趕緊把所有的中正路都改名掉......

對了,還有我們千萬不可以過端午節,屈原不就是綁了石頭跳河自盡嗎?再過端午節,學生們都要變成消波塊了,太可怕了。

真是莫名其妙對吧?

我也是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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