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麼有朋友一直在談「月霞」?講話台灣國語但是最後一個字卻要很捲舌,米粉說成米混(三聲),鬼打牆似的唱奇怪的吹喇叭歌,還連劉文正的老歌「沉思」也被翻出來一天到晚「月光下~」,嘿!你該看「總舖師」了。


看到「總舖師」,我既感嘆,又欣慰的心想:過這麼多年,國片終於有可接班「海角七號」,甚至可以說是青出於藍的作品。

身為《海角七號電影小說》的作者,也是「海角七號」的頭號影迷,要我服氣的承認有電影超越「海角七號」,那是難如上青天,當然,魏導的下一部作品「賽德克‧巴萊」,在許多方面都有很大的超越,但是畢竟片型完全不同,「賽德克‧巴萊」是一部屬於賽德克英雄們的史詩故事,真正的賽德克人,可以輸去身體,卻不能失掉靈魂,他們的強悍與尊嚴令我們嚮往,但是我們這些漢人後代,只能像劇中片頭的豬仔一樣,在水溝中一直向前走。

「總舖師」則與「海角七號」一樣,真真正正是我們的故事。

「海角七號」畢竟還是帶著點夢幻的成份,上映的那一年,也是台灣人還有著夢想的時代,還有著社會安全網的時代,在那一年,阿嘉在台北只是發展不順心,砸了吉他回到家鄉,還有溫暖的老家,讓他當個「啃老族」,甚至還有人幫他安排工作,但是正如小野先生回應戴董的「跟家裡拿錢」論時所說,現在的台灣,大多數年輕人根本「無老可啃」。

所以,比起「海角七號」,「總舖師」毋寧更寫實,詹小婉上台北發展的結果不只是失意,還被男友拖累欠了巨債,不得不逃回老家,父親早已過世不說,老媽竟然搞到連老家都被查封了,母女都在「跑路」。

「總舖師」上映的這一年,台灣人已經沒有夢想,我們還在努力,與其說是為了未來,不如說是背水一戰,因為家鄉也普遍經濟破產,家中無法支持年輕人回去當米蟲,而回鄉也找不到工作,就連想種種田,田都被鏟了,沒有退路,只能為了生活奮鬥,什麼夢想、熱血,毋寧是太天真,當凱道上傳唱慷慨激昂的「你敢有聽到我唱歌」,更多的人,是默默的唱著「悲慘世界」的另一首名曲,芳婷的「我曾有夢」,因而垂淚。

就像是劇中廢鐵道上的眾生相,過一天算一天,就在這個時候,憨人師端上一碗暖暖的、不起眼的,但是美味無比的料理,吃了一口以後,發覺世界上還有這麼美好的事物,突然間你覺得你又成為一個人,而不是沒有靈魂的工作機器,於是每個人此起彼落的啜泣了起來,就連年輕本應不知人間疾苦的詹小婉,也不禁滿面淚痕。憨人師還明知故問的說:妳年輕又漂亮,有什麼好想哭的。

人人都有只有自己能理解的困苦,不管外表光鮮還是潦倒,於是,廢鐵道的啜泣聲,成為我認為全片最感人的一幕戲,但它卻是如此自然,如此簡單,就像是憨人師的料理一樣。

看了「總舖師」這部戲,可說陳玉勳導演自己就是那個憨人師,作品樸實無華,卻讓我們有了當人的感覺,給我們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憨人師的理想,是原鄉時代,當時的總舖師,出門只帶著工具跟手藝,一家有喜事,街坊鄰居各自帶著雞鴨魚菜過來,桌子盤子碗筷也都是各家提供的,主人公殺豬公,總舖師看有什麼食材,就煮些什麼菜,賓主盡歡之後,主人為了答謝總舖師,給他一些菜,以及一大塊豬肉。劇中憨人師說,總舖師賺的,只是大家的歡喜,他又說,這樣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原鄉時代之所以這樣,其實不是那麼的完全美好,只是因為缺乏貨幣,所以以物易物,現在我們包紅包,以前拿隻雞過去,而總鋪師拿到那塊豬肉,就是他的酬勞啦,在古代一塊豬肉可是很值錢的,就像孔子收鹹豬肉乾當學費,所以我們現在說學費是束脩。

只賺歡喜,這樣的理想時代,在古代並不真的存在,只是憨人師的烏托邦情懷。但是憨人師說錯了,這樣的理想時代,並非一去不復返,反而是在劇中的現代重生了。

詹小婉一路受到非常多幫助,阿海一開始幫她研究,只是基於對料理的熱情,可說是只賺歡喜;三個宅男化身「召喚獸」,任她使喚,使命必達,也是只賺歡喜;而他們更受到眾多無名網友的幫助,也一樣是只賺歡喜;憨人師在廢鐵道辦桌,又有如精神導師,教了小婉那麼多事,只賺歡喜;連兩個混混,本來是上門來討債的,最後改變了初衷,還拼命幫忙,也是只賺歡喜。

甚至是為虎作倀的鬼頭師,他只想創造出最後的傑作,並看到它受到肯定,至於自身的名利他不屑一顧,在最後,他狂傲的大笑,騎車隱入黑暗中,就此封刀,何等快意,又何嘗不是只賺歡喜。

而這一切,都始於一個小小的善意。

說起來,詹小婉原本的個性,每天只想穿的美美的,一想到就要補妝,看到相機隨時擺出三連拍,除此之外沒有特別的興趣與生活目標,遇事三分鐘熱度,被媽媽稱為「沾醬油」,不培養專長,連自己天生的才能都埋沒,這樣長久下去,就算沒被惡質前男友拖累,也總有一天得淪為輸家。

而澎風嫂也是個標準的輸家性格,沒本事卻又愛爭面子,澎風爆掉只好跑路,這一對「敗犬」母女,怎麼看都是難以翻身,她們重新站起來的契機,是「善有善報」:一切的起頭,只因小婉很想幫那對老夫妻,沒想到最後得到最大幫助的人,是她自己;而一行人本來只是因為虎鼻師無處可住,好心帶他與印傭一起,沒想到最後是印傭露絲米拯救了他們。

小小的善意,像滾雪球一樣的擴大,阿海、兩個混混、憨人師、召喚獸三人組與廣大的網友,每個人貢獻一點點善意,連對面店家的王老闆也受到感召而貢獻了祖傳醬油,最後成就了小婉的每道菜。一個善意,可以引發更多的善意,匯聚成龐大的力量。

你說,這是電影,但其實這樣的事,不久前才實際發生, 1985行動聯盟,本來也只是一小群人網聚,每個人貢獻一點善意,一點力量,感召了更多人,最後匯聚成25萬人的大型聚會,卻有極佳的管理,活動完場地一乾二淨沒有垃圾,活動中只有3個人昏倒,遠比以往同規模的活動來得少,不僅讓政治人物震驚,也是管理學上的奇蹟。

這樣的分散式管理新模式,不是只可應用在社會運動上,許多非營利組織也已經套用同樣的方式,以節省成本,同時增進效率,那麼,以同樣模式來組成營利的新創事業團隊,又有何不可?台灣未來新的契機,或許就會奠基於這樣的管理學革命之上。

而回到「只賺歡喜」的初衷,更可能是我們現在問題的解藥。以出版界來說,最近我越來越常聽到出版人說,過去他們做了很多只為賺取營收的書,作者在最快時間內量產,寫的東西連自己都不想看,編輯做的也很痛苦,行銷更被迫鬼話連篇,但是書會賣就忍受,這樣做的結果是殺雞取卵,長期下來,讀者受夠了一再買到「沒有心」的書,因而逐年流失,終於造成出版業大崩盤。我在好幾個不同的出版人口中,都聽到一樣的反省聲音,說,過去的做法是錯誤的,應該只做自己真正喜歡、真正認同的好書。我相信如果這是出版界普遍的想法,那麼台灣出版市場必能復甦。

當年,「海角七號」給我們追尋夢想的勇氣,但是在片末所有人還是不知該何去何從,「總鋪師」則在我們遍體鱗傷時,撫慰人心,給我們再站起來的力量,甚至,還給我們上了一課,告訴我們可以如何從谷底爬起來。

「海角七號」讓我們一直迴蕩在它的故事之中,「總鋪師」則讓人很想分享自己的故事。

我的奶奶,以前曾經生活困苦,被房東趕來趕去,她面對這麼殘酷的社會,發誓以後如果有能力,一定要讓人安居,後來家裡環境改善,遷到新居,老家空了下來,她把老家用非常便宜的房租租給房客,減輕他們的生活負擔。

我小時候聽到這個故事,覺得奶奶非常偉大,她並沒有因為以前被苛待,就也要苛待別人,而是決心跟這個惡劣的環境作戰,阻止惡性循環。

許多專家都在尋找什麼是台灣人的特殊優勢,我想這就是台灣人的特殊優勢,當天地不仁,我們沒有變成弱肉強食的野獸,反而更無私、更願意幫助他人,而即使是舉手之勞,匯聚起來也能成為無與侖比的力量,當年大家不過是看完「海角七號」,覺得很好看互相推荐而已,誰知道竟推出了5.3億票房,還推動了國片的復興,期待這次「總鋪師」,也能對台灣發揮深遠的影響力。


故事性:92

娛樂性:98

啟發性:96

聲音及影像表現:88

總評(非平均):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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